【詩人簡介】肖水壓單雙網(wǎng)站，原名黃瀟，1980年生，湖南郴州人。80后代表詩人之一，作品主要通過21世紀初的互聯(lián)網(wǎng)獲得傳播。畢業(yè)于復旦大學法學院、中文系。曾任“復旦詩社”的第27任社長，創(chuàng)辦“復旦詩歌節(jié)”、“復旦詩歌圖書館”，主編《復旦詩選》推動了復旦詩社的“復興計劃”，現(xiàn)在為復旦大學教師。出版詩集、小說、譯著多部，曾獲未名詩歌獎。

　　【代表作】

　　《我們的糧食不多了》

　　我們的糧食不多了

　　我不得不

　　向你陳述時代的遭遇

　　玉米，麥子，馬鈴薯

　　稻谷，我們賴以生存但

　　從不去生產(chǎn)的的東西

　　饑餓像你未曾見過的煙花

　　饑餓是明天賜予今天的糧食

　　但乘天還沒有全黑

　　夕陽沒落，群山黝黑一片

　　不要說這是最后的宴會

　　需要盛裝和旗袍

　　不要說刀叉和餐盤

　　還在工匠的爐火中打造

　　乘月光還沒有到來，我們

　　還可以做一次機會主義者

　　我們還可以將雙腳踏入

　　南方秋天的稻田，和

　　稻田上空突然來襲的暴風雨

　　總會有路途通向遙遠的糧倉

　　總會有搶劫者和暴怒的法官

　　總會有棺木和贊美的詩行

　　總會有從睡眠中驚醒的稻穗

　　它從老鼠偷取的家當里

　　它從農(nóng)民不再吟唱的歌謠里

　　它從乞丐稀疏的手縫里

　　它與祖先的魂靈一起飛升，然后

　　降落在一塊濕潤的文字里

　　一整個晚上，包括黑暗

　　賦予困倦，我都在等待

　　一個漢字和一個詞的發(fā)芽

　　不待它開花，長成

　　杜甫胡須上的偉大詩句

　　李白酒杯里的澄清月光

　　我就拾起，并且迅速塞進嘴里

　　我們的糧食不多了

　　我向時間伸出雙手

　　我知道，我比糧倉更加饑餓

　　更加困倦，使你要為我而哭

　　2003/7/22

　　《文森特》

　　你總讓我感到不快樂，文森特

　　我走在中國的大街上

　　我懷抱著的書頁里，滿是

　　你的自畫像

　　現(xiàn)在的人們用彩色照片復制

　　你煙斗下的堅硬的胡須

　　你墨綠的眼睛和削瘦的臉

　　你繃帶下被愛情灼傷的耳朵

　　我固執(zhí)地認為，那是

　　你為我作（的）

　　秋天有人走在空蕩的吊橋上

　　你扣起風衣，準備出門

　　我需要事實的真相，文森特

　　今天中午我騎著自行車

　　混在闖紅燈的人群里

　　離開他們二十米后，我停住了

　　我后悔了，文森特

　　我知道，在烏鴉群飛的麥田

　　你在為那些貧民拾起麥穗

　　把糧食和狗尾巴草分開

　　閑暇時，你會憂傷地注視著我

　　你的臉是狹窄的湖，清澈的

　　貝加爾，你揮揮手，說

　　現(xiàn)在，大概可以采摘向日葵了吧

　　扔掉鳶尾花，去阿爾的田野吧

　　我把你的小椅子帶回家了

　　在它的背面有你的簽名：文森特

　　我可以幫你弄到咖啡館的角落去

　　你的一幅畫抵當五片面包和一壺

　　咖啡。我希望我是23歲的提奧

　　給你帶來一個弟媳，糧食

　　和一個睡在麥稈上的侄子

　　我準備結(jié)婚了，文森特

　　我背過你的時代，收拾好你留下的

　　鐮刀和馬鈴薯。我要穿過

　　你為我設(shè)置的璀璨星空

　　去廚房找一截還沒有吃完的奶酪

　　2003/7/25

　　《渤海故事集》

　　離魂異客

　　那年他七歲，父親倒在家里，他拿起電話，并不驚慌。

　　畫家母親后來改嫁一位退役將軍，而他依舊選擇通過自殘?zhí)颖鼙邸?/p>

　　他從韓國大田來。他在出租車上突然吻我，又淡然地像石頭從石頭上蒸發(fā)。

　　終于要告別中國，在機場的酒店里，他決定再體會一次陌生人的快樂。

　　2015.11.26

　　芳香中學

　　最后一次見他，是他從黃島渡海來，請我吃中山路上的

　　一家地下燒烤店。然后我們?nèi)ヅ赃叺慕烫米吡俗摺＿h處的海很藍，

　　那些散透著白光的海輪，像被卡住了一般，永遠不動。

　　直到今天，我在公園席地而坐，還以為湖面的落葉即將拉響汽笛。

　　2015.11.27

　　煙枝

　　他比我先下飛機。冬日凜冽的天氣里，所有能看見的

　　幾乎都是新的。出租車終于在二馬路濱海廣場前面停了下來，

　　將要路演的老年劇團，正從皮卡上，往外搬運琵琶和二胡。

　　酒店房間恰可俯視他們，他們小小的，臉上的油彩不帶任何折痕。

　　2015.11.28

　　游目四荒

　　他們北京認識，卻要約在滄州見面。

　　周五下班，他開了一路夜車，過固安，轉(zhuǎn)霸州。

　　中途，他忽然覺得這個故事全篇該有二十五章。于是他在大城住下，

　　準備等雪下得更徹底的時候，再告訴對方車壞了，希望她來接他。

　　2015.11.29

　　霧室

　　在東直門吃完香辣火鍋，一群人里，只有她忽然

　　說要送他去搭機場快軌。其實，他們已好幾年故意回避對方的

　　任何消息。悠長的地道盡頭，列車像一小條白灼過的西蘭花，她說：

　　我要去香港了，爸媽給我買房的錢暫時用不上，需要的話你先拿去。

　　2015.11.29

　　邊界天光

　　她第三次從金州戒毒所出來，家人沒有再出現(xiàn)。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主干道上。后來，她和順她回城的貨車司機

　　結(jié)婚生子。當然，故事并沒有那么簡單，人們被繼續(xù)要求不能

　　隨意橫穿馬路，也繼續(xù)被要求：在年輕時候，不要愛上一個英俊的壞人。

　　2015.11.29

　　獨樂寺

　　父親生意失敗，隨即失蹤，他和母親變賣了唯一一處住房。

　　在債主的監(jiān)視下，他只帶走墻上的全家福，而他母親小旅館住了半個月

　　就潛回了陜西娘家。他們很少通話，也已有四年沒有再見面。

　　今年春節(jié)，他決定還待在天津，就附近走走，順便過完他的二十一歲生日。

　　2015.11.30

　　卜呼吸

　　他們背著好友，談了場戀愛，然后平和地分手。

　　本以為會一直待在北京，但意外去上海一年，再匆匆返回時，

　　他發(fā)現(xiàn)雍和宮人多了很多，海棠枝吐露的嫩芽，仿若人形，

　　還有香盤里的灰燼，余核，又散開，恰好對應(yīng)了身外的這個宇宙。

　　2015.12.2

　　末日物候

　　那時候我們一家住在庫區(qū)，父親是附近林場的伐木工，

　　母親經(jīng)營著小雜貨店，她經(jīng)常要去縣城進貨，有時候回來晚了，

　　渡船開到湖心，會停掉馬達，靜靜飄著。岸邊漫山遍野都是白鷺，

　　被淹沒的民居偶爾從水底露出來，上面掛滿了濕滑的水草。

　　2015.12.3

　　在冬天

　　他在大街上，掏出打火機，猶豫了一會，

　　終于把它點燃。接著，他拿出手機，對準火焰的中心。

　　被放大的光，晃蕩一下，幾乎舔著了他的左手。

　　他想了想自己是怎么走到武東路的，車流里似乎真的有水聲。

　　2015.12.4

【相關(guān)評論】

“我的一生注定只負責失敗的部分”

——評肖水詩集《渤海故事集：小說詩詩集》

陳丙杰

（復旦大學中文系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博士研究生）

　　八零后詩人中，在藝術(shù)手法上探索最勤，成效最顯著的，肖水當之無愧。關(guān)于這一點，從他出版的幾本詩集，即可看出端倪:

　　2012年出版的《失物認領(lǐng)》和《中文課》，在長詩的把控上，肖水展示出自己最初的成果，其中《恐龍?zhí)丶笨巳枴?、《往世書》、《失物認領(lǐng)》等長詩，在情的真摯和技法的自然混融兩個方面，都做得極為成功。

　　2014年出版的《艾草：新絕句詩集》，在形式探索和情感濃度上，都有了180度的轉(zhuǎn)變。他放棄了長篇書寫，采用四行一首的絕句體。雖然在這種形式的試驗之路上，前輩詩人吳興華，七零后詩人王敖，都做過有效的探索，但肖水的優(yōu)勢在于，他不只在形式上回應(yīng)古典詩詞傳統(tǒng)，還通過自己異乎尋常的堅守，把這一技法提高到了詩歌方法論的高度，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當代詩歌在長度和形制上的失控；更主要的是，他在自己的新絕句體中，用古典的山水氛圍，融化現(xiàn)代社會中的激烈情緒，讓繁瑣庸俗的人生在山水凈化之下，得到美的提升。比如，《風景》這首詩，在一個失意的愛情故事中，穿插著梔子花和月亮的身影，從而讓愛情在景物的浸潤下，顯示出一種克制之美，含蓄之美。

　　而2016年出版的《渤海故事集：小說詩詩集》，再來一次大轉(zhuǎn)身。這部詩集，看似仍然是新絕句體，但是，在這種熟悉的形式背后，肖水有意識地淡化修辭，并借用小說的結(jié)構(gòu)和語言，醞釀一種戲劇化的情境。比如《手工聯(lián)社》：

　　門外竟是十幾年未見的她。她說終于打聽到地址，順便來看看。

　　母親不在，請她進屋，不肯，只是反復探頭往里面看。她說弄得那么漂亮，

　　不要弄臟了。幾天后在新聞里，我再次看到那雙在大理石門檻上磨蹭的布鞋。

　　洪水已沖過了堤壩，她忽然停住，說要返回家里取一下晚飯要用的高壓鍋。

　　2016—9—4

　　在這首詩中，肖水展示出極高的語言控制力和小說結(jié)構(gòu)能力，比如，一個“竟”字,表達出人世匆忙中，“我”與“她”相逢時的復雜情感；“終于”這個詞，顯示出“她”在歲月變換中，對童年情感的念念不忘；“母親不在”和“請她進屋”之間，又包含了太多讓人扼腕的故事；“不肯”進屋和“反復探頭往里面看”，更是讓人心疼這個依然淳樸重情的姑娘。然后，詩歌來了一個大轉(zhuǎn)折：“她”在躲避洪水的時候意外身亡，而觸發(fā)“她”死亡的，是在我們看來本無必要冒險回家“取一下”的“高壓鍋”。讀到這里，生活的辛酸和這個姑娘的淳樸，讓人難以平靜。 另外，“我”和“她”是何種關(guān)系，為何有今日的分別，為何我們的地位無形中發(fā)生了變化，以及階層的差異，貧困導致的不必要的悲劇，等等，都隱含其中，引我們反思。

　　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批評家袁可嘉就提出了新詩“戲劇化”的理論設(shè)想，但真正實現(xiàn)這一設(shè)想的詩歌，很少。翻看當代詩歌，我覺得，最成功的莫過于海子的長詩《太陽·弒》。不過，這部長詩的成功來自于海子借力打力的巧勁——海子轉(zhuǎn)借了哈姆雷特和俄狄浦斯的故事，并且利用戲劇的形式和長詩的篇幅。肖水的特殊之處在于，他在絕句體這個彈丸之地，構(gòu)筑故事，制造戲劇化沖突。這是一條陡峭之路，面臨著失敗的危險。但也正因為如此，才顯示出他敢為人先的魄力。

　　讀他的這些小說詩，讓我想起兩個情境：

　　一是張愛玲的小說集《傳奇》。在短短的篇幅中，張愛玲展示出愛情、親情、人性中的殘忍和不忍。但我要說的是，她往往在小說最驚心動魄的地方，突然會出現(xiàn)“月亮”，在對“月亮”的景色描寫中，稀釋小說的強度，放緩小說的節(jié)奏。也正是這種有意的抑制，讓小說在看似冷靜之中，展示出情感的內(nèi)爆力。

　　肖水也如此。在他的小說詩中，他一改《在病房》等詩中的情感濃度，利用景物描寫，稀釋復雜激烈的情感。比如《侍郎坦》：

　　船離開主航道。兩岸現(xiàn)出峭壁，濃重的霧氣不斷壓在

　　逐漸黯淡下來的光線上。他脫下帽子，扔在銹跡斑斑的船頭。

　　水邊都是新竹，悠長的綠影，仿佛很快就能斜蕩到對岸去。

　　他捧著骨灰盒，無心于前方的摩崖石刻，也不想在水中停下來。

　　2016—9—2

　　這首詩寫“他捧著骨灰盒”回鄉(xiāng)的經(jīng)歷，但肖水卻用大量筆墨寫沿途景物。這種寫法，一方面避免了濃烈情緒的泛濫，也暗示出“他”努力在景物轉(zhuǎn)化中，試圖轉(zhuǎn)移、克制內(nèi)心悲痛的心理過程；同時，景物之美與失親之痛的對比，更顯出詩人內(nèi)心的痛楚。

　　然而，與張愛玲“異曲”之處在于，肖水不是用小說形式，而是用短短的四行小詩，達到“同工”之妙。也正是在這條看似不可能的路上，肖水讓我們看到了中國新詩的另一種可能。

　　他的小說詩還讓我想起古代山水畫。古代山水畫常在靜穆淡遠的山水氤氳中，包含著士大夫在宦海沉浮中的人生況味，因此，山水畫對他們而言，有療養(yǎng)的功能——在與山水的靜默相對之中，達到內(nèi)心凈化和釋緩。

　　肖水或許在無意中領(lǐng)悟到了這點。看他的小說詩，每一首都是一幅靜態(tài)的山水畫。有山，有水，有霧氣，有花鳥蟲魚，有人物情境。但浸潤在這些景物和人事背后的，是他在人世生活中感受到的失望、愧疚、痛苦、感動、溫情、迷茫等情緒。我們完全可以透過他詩歌中一鱗半爪的小說元素，去想象這幅山水畫背后復雜的人生況味。比如《春垂》：

　　天色未暗。遠遠地，青海湖像一片將要被風翻轉(zhuǎn)的桃葉。

　　他掀動打火機的聲音，起初聽得很清，但很快就需要在不斷變小、

　　混合于草叢中的事物中，去緊張地去分辨它。第二天才知道他已經(jīng)

　　結(jié)婚。她看見他在騎在馬背，被人牽著，沖上岸的水藻如一層厚厚的窗簾。

　　2016—5—8

　　這首詩寫“她”對“他”的暗戀，以及知道“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之后的失望。肖水對“她”暗戀過程中的心理把握，主要通過“她”側(cè)耳細聽“他掀動打火機的聲音”來暗示；而且這種關(guān)注和被關(guān)注的朦朧情愫，被放置在“天色未暗”、“青海湖”在晚風中輕輕蕩漾的氣氛中，借以增強這種微妙的情感。當“她”知道“他”已結(jié)婚后，再觀察“他”騎馬的時候，肖水用“沖上岸的水藻如一層厚厚的窗簾”來暗示兩人之間的不可能。可以想到，這層“厚厚的窗簾”一樣的水藻，包含著這個女子淡淡的憂傷和失望。

　　不論肖水這種借景抒情、景中含情的手法，是否從古代山水畫中得到啟示，起碼我們可以從中發(fā)現(xiàn)，在現(xiàn)代漢詩的百年歷程中，已經(jīng)有一些詩人，能真正用自己的創(chuàng)作成果，與傳統(tǒng)文化取得呼應(yīng)。

　　當然，肖水的缺點也是明顯的。單就這本詩集來說，這種四行一首的短詩，雖然在走鋼絲中展現(xiàn)出了絕壁上的美景，但也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他在格局上的狹小。也就是說，試圖通過一幅幅山水小畫來展示更復雜、更具動態(tài)的人生體驗，本身就存在極大的風險。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渤海故事集》顯示出主題上的重復和結(jié)構(gòu)上的雷同。以“南嶺故事集”中的十首短詩來看，除《侍郎坦》、《陽山關(guān)》、《湘粵古道》三首寫親情之外，其余七首短詩，都或明或暗，寫愛情，寫偷情，寫情愛的傷感記憶。再從結(jié)構(gòu)上來看，《陽山關(guān)》和《《湘粵古道》這兩首寫親情的短詩，分別以“那次祖母病重，我千里迢迢趕回去”，“八歲那年清明，父親獨自回老家掃墓”開頭，點出時間，點出人物和事件，然后在景色和風俗之中展開情感，最后在景色的渲染之中結(jié)束全詩，讓親情融化到景色之中。這種寫法，如果在同樣的主題中反復出現(xiàn)，特別是在短詩中反復出現(xiàn)，很容易陷入自我復制的窠臼中。盡管肖水在這種寫法下，寫出不少優(yōu)秀詩作，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xiàn)了上述問題。

　　當然，任何探索都有自身的風險和問題，何況，作為八零后出生的詩人，肖水還未到不惑之年，他的詩歌的高峰還遠未到來（雖然就現(xiàn)在來看，他的成績已足夠斐然，但我還是堅信，他的高峰遠沒有到來，也一定會到來）。我做這樣的判斷，一方面基于肖水詩歌中展示出來的成果，另一方面基于他閃現(xiàn)出的詩人品質(zhì)——在這個充滿諸多誘惑的社會，能甘心以詩歌為伴侶，并在詩歌創(chuàng)新之路上，因詩歌而時時充滿焦慮的八零后詩人，很少很少；同時，在這條路上，他舍棄很多常人的快樂，把大量的時間用在和詩歌有關(guān)的事情上。這些，都足以讓我對他產(chǎn)生敬佩之情。

　　在我看來，肖水詩歌的另一個問題是，他詩歌的境界還是小了點。再拿張愛玲來比較：張愛玲的短篇小說展示出人性最殘忍的相互傷害，也在極致的殘忍背后，顯示出作者在蒼?；臎鲋械拇蟊瘧懀笄閼?，大寬容。肖水在許多詩歌中，特別是在他的絕句體詩歌中，很少展示生命的大境界，或因人性而來的大情懷。因此，在他的小說詩中，我很少讀出震撼，讀出的，只是小時代里的小情緒。

　　當然，他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一次次的旅行，一次次在歷史古跡中的徘徊，在我看來，就像卡夫卡《城堡》中的主人公K一樣，他們都試圖在一個沒有痛苦、沒有深度的時代里，主動去尋找思想的深度，去接近人類文明的源頭，去和歷史對話，和內(nèi)心的洪荒對話。只是，從現(xiàn)在來看，肖水和K一樣，還沒找到進入城堡的路徑。

　　關(guān)于這一點，在他的詩作中也能看出端倪。在《渤海故事集》這部詩集中，有不少帶有歷史內(nèi)涵的詩歌題目，比如“崇善寺”、“駱氏宗祠”、“涌泉門”等，但與之相應(yīng)的內(nèi)容，卻很難展示出歷史的深度。這種題目的歷史性和內(nèi)容的非歷史性之間的錯位，或許正表明他在形而上追尋中的受挫。

　　但我們可以從他的錯位中，體會到他的真誠和渴望，以及他對文學的虔敬。也正是在這一基礎(chǔ)上，我覺得，肖水的探索是彌足珍貴的，即使他因之出現(xiàn)一百次不成功的探索，我也堅信，時間、經(jīng)歷和執(zhí)著，遲早會給他帶來回報。我希望的，只是他能稍微放緩創(chuàng)作的腳步，多聽聽內(nèi)心的呼聲。

　　另外我想說的是，有些東西不是個人能解決的，比如，形而上價值體系的尋找或者建構(gòu)。包括肖水在內(nèi)的八零后這一代人，基本都是在改革開放中出生，在市場經(jīng)濟起飛中成長，在新世紀經(jīng)濟騰飛中走向社會。他們的外部環(huán)境沒有給他們提供更多的歷練的機會，他們也很難在這樣溫和的環(huán)境中思考形而上的問題，除非在偶然的不幸中，才會突入存在的處境，追問存在的意義。

　　也正是在這種溫和的環(huán)境中，肖水詩歌中的境界的狹隘，才反襯出一代人的局限。當然，也因為突如其來的個人的不幸遭遇，讓肖水抓住契機，寫下《往世書》、《失物認領(lǐng)》、《微光》等一批讓人震撼、讓一代人深有共鳴的詩作。

　　或許，這些偶然觸及到生命深淵的作品，能給他以后的創(chuàng)作多一些啟示吧。

　　最后，我想以他的詩句結(jié)束本篇：

　　我病了，

　　我是上帝派來的使者，現(xiàn)在要回去了。

　　……

　　……

　　我的國家在沙漠中。

　　我本來是要去尋找一頭母驢的，但遇到了上帝，

　　他說他已經(jīng)選擇了我，但會補償給我一個不小的王國。（《往世書》）

　　沒有事物會主動拾起地上的軟刀

　　唯有愛可以使自我免于最先死去

　　或者歧義之中還有更多光亮，而

　　我的一生注定只負責失敗的部分（《微光》）

　　【關(guān)聯(lián)閱讀】

　　肖水：我無法定義，我充滿可能

　?。ㄝd于《復旦人周報》375期）

　　周報記者 |林子涵 黃 嵐 蘇 悅

　　責編 | 陳 曦 林子涵

　　我與一位女孩走進森林/那是暗的海/假如穿上泳衣/就可以/在白樺樹尖上與魚游弋

　　1999年，剛剛提筆寫下腦海中靈光乍現(xiàn)的語言，肖水激動地渾身發(fā)抖?！笆澜绱蜷_了另一扇窗，你從來沒想到你能變成這樣，完全毫無來由它就來了”。時間飛逝，但他還沒忘記16年前的那個開端，“我找到了另外一種嗓音，另外一種路徑和突破口，所以就開始不斷地寫，不斷地強化自己去寫?！?/p>

　　如今肖水捕捉靈感的方式變?yōu)榱耸謾C隨手記錄或完整詩章或只言片語，想象縱橫，意象飛揚。詞語和句子作為靈感迸現(xiàn)的能力早已融入血液，成為他作為詩人的日常。

　　愛較勁的年輕人

　　1998年肖水高考失利調(diào)劑到山西大學。站在中文系好友堆滿文學作品的寢室里，法學院本科生肖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世界豁然開朗。從此他常到諸位好友的宿舍去窺探他們的書架，在那里偶然讀到了衛(wèi)慧的《上海寶貝》，也遭遇了王安憶的《紀實與虛構(gòu)》。

　　學校里有次講座請來一位年紀不大卻已出版多本詩集的詩人，肖水翻開詩集一讀，卻遠不符于想象中的“大作”。“我要努力超越他?！碑敃r的肖水暗下決心。

　　“現(xiàn)在回過頭來想，在我說出‘超越他’那一刻，其實我已經(jīng)超越了他”。

　　他自此努力寫詩。當時《大學生》雜志幾乎是所有文學青年們的向往。那是肖水第一次見到用銅版紙彩頁做的大學生刊物。好友在這本雜志上發(fā)表了一首詩，大家爭相傳誦。當時那位好友得到的稿費是300元，而那幾乎是肖水一個月的生活費?！跋敫偁帯⑾胼^勁、想寫得更好”的心態(tài)在肖水心中逐漸強烈。只可惜，“屢投屢不中”。

　　他轉(zhuǎn)而參與到校園文學雜志中來——先是創(chuàng)辦文學報紙《火鳥》，然后再是參與到在山西大學延續(xù)了好些年的文學刊物《我們》。用他的話形容，是“和一幫有文學夢想的同學一同進行的實驗”。這群人固定在十二三人，專業(yè)各異，后來考研，和肖水一起考到復旦的就有三人。

　　雖然多年后的肖水因為帶領(lǐng)復旦詩社走向“復興”而名滿校園，然而初到復旦，這個愛較勁的年輕人卻從未想過自己要加入詩社?！耙驗閺偷┰娚绠敃r沒什么活動，少有的活動也是在咖啡館舉辦詩會或看電影，我不太喜歡這種貴族的小資的氣質(zhì)?！?/p>

　　對詩社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始于2005年的一場發(fā)言。因百年校慶，又遇復旦詩社建社24周年，復旦詩社舉辦了多種紀念活動，而肖水作為為數(shù)不多的社外同學參加了其中的研討會。會上主持人問同學有沒有想發(fā)言時，肖水舉手而起，“當時我就唱反調(diào)，結(jié)果一說就把老前輩給說痛了?！碑敃r情景如今對肖水來說仍歷歷在目，“我覺得最近復旦詩社舉行了很多活動，應(yīng)該花了很多錢，也聚集了很多人氣，但是我不知道各位前輩有沒有想過，你在紀念你們過去的輝煌的時候，其實復旦詩社已經(jīng)奄奄一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學生們’的復旦詩社做什么?”這時首任社長許德民老師對這位激憤的年輕人回應(yīng)道：是的，我們應(yīng)該去做點事情?！澳且豢蹋矣X得才與詩社融入?！币彩窃?005年，肖水寫下《走出海德格爾人文咖啡館》一文。此文中，他認為從此詩社和詩歌，應(yīng)該回到告別作為一種小資情調(diào)和狹隘視野的“海德格爾”，要回到校園、教室和中國傳統(tǒng)。

　　肖水指著書櫥上一排整齊的詩集：“當時我在經(jīng)世書局隨意逛，就看到了這一套書?！狈阶詈螅诙迦挝紊玳L丁煒的名字之后，只有4個名字——讓肖水感到意外的是，包括自己名字在內(nèi)的兩個人并不是詩社成員?！熬哂杏凭迷姼鑲鹘y(tǒng)的復旦詩社大概不能就這樣沒落下去了，”肖水立即給當時的社長王明鑒發(fā)信息表示愿意幫助復旦詩社做活動。王明鑒的回復讓他很意外：“肖水，你來做社長吧。”

　　當時研一的肖水已經(jīng)擔任了法學院研究生團學聯(lián)的主席助理，猶豫之后，肖水決定接過詩社的擔子，放棄幾乎已經(jīng)內(nèi)定的主席職位。

　　捧著王明鑒送來的一塑料袋社員的信息表和規(guī)章制度，肖水意識到大廈已空，詩社除了自己，沒有一兵一卒。但在那個復旦BBS最活躍的時期，詩人肖水還是發(fā)揮了浪漫的本色，在很多版發(fā)布了同一條招募啟事：如果你想加入復旦詩社，一起為復旦詩社復興做貢獻，我們晚上8點相約奕柱堂前。

　　“現(xiàn)在想想很搞笑”，肖水說道，“但當時覺得就應(yīng)該這樣子，詩人就應(yīng)該有理想主義情懷。”

　　當天晚上肖水到達奕柱堂，竟然看到黑壓壓地聚集了大批人——但聽他們的談話，觀察他們熟悉的樣子，才知道他們是來練習一二·九合唱的。人群散開后，奕柱堂前面留下零零星星的幾個人?！熬褪€人，有男有女，有中國人、有外國人；有楓林的、有本部的。”肖水笑著回憶2005年11月的那個夜晚：

　　當時有個女生說“好冷壓單雙網(wǎng)站！社長你能不能把衣服脫給我壓單雙網(wǎng)站？”我當時立馬就回答：“好！給你！”女生說：“我要穿回楓林的?！蔽艺f沒問題。

　　衣服兩周沒有還，但詩社卻就此起步。肖水任社長辦的第一個活動就叫“復旦詩社復興論壇”。

　　現(xiàn)在的肖水既是復旦教務(wù)處的職工，也是教詩歌寫作課的教師，但更多的業(yè)余時間，他是復旦詩社的“幕后黑手”。

　　“如果我有翅膀，便會以云為食”

　　肖水寫詩，多數(shù)時候很隨性?！氨热纭绻矣谐岚颍銜栽茷槭场?，這是我突然的靈感，記下來可能就會寫成一首詩?！?/p>

　　雖寫詩完全自學成才，詩人的素養(yǎng)卻使肖水從一個詞匯、句子出發(fā)，在寫作中再去尋找一詞、一句的意義，甚至重新審視自己的意識。“比如《我與一個女孩走進森林》，第一句話我寫下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寫著寫著我才會發(fā)現(xiàn)自己潛意識里有什么動機，繼而用意識來補足它、調(diào)整它的方向，調(diào)整過程中不斷地使意識和潛意識達成一種協(xié)調(diào)?！?/p>

　　肖水潛意識中的思想經(jīng)常是經(jīng)歷的投射?！?009年時我頸椎不好，到處查沒查出來是什么問題，頭暈，視力下降，后腦勺疼，我每天睡不著覺，非常緊張，所以對死亡有豐富的想象?！毙に枋鲎约?009年的寫作狀態(tài)，“那個時候?qū)懥撕芏嘁运劳鰹榈咨臇|西，對死亡的體驗異常強烈?！彼皇缀苡忻淖髌贰锻罆肪统鲎援敃r的心境。

　　走出疾病陰影的肖水，筆下還寫過西湖、圓明園、南潯古鎮(zhèn)。他把旅行視為詩人的必修。“我喜歡旅行，會反復去很多小地方?！彼f道?！拔矣幸粋€宏愿，要把浙江每一個縣跑遍，因為浙江是一個太豐富的地方?！彼ヅ_州，看到了與中國山水畫幾乎一模一樣的風景。“藝術(shù)的形象不是沒有來由的，自然對作家有潛移默化的影響。”課上，肖水會安排同學分享旅行見聞，“5分鐘分享最近讀什么書，5分鐘分享最近去了哪里、有什么所見所聞所想?！?/p>

　　“到處跑”的肖水最近剛剛從河南鞏義返回，因為想去看一看宋陵?！疤幵诨慕家巴獾男←湹乩锏乃瘟辏翁孚w匡胤的墓是這里面最小的一座。別人的陵墓是圈起來的，宋太祖的陵墓建在麥田里面。送我們?nèi)サ某鲎廛囁緳C說：‘來了宋太祖的陵墓你就知道，大人物的結(jié)局也不過如此嘛?！?/p>

　　“你去思考這句話的時候，人生好多時候會看淡一點。詩歌寫好了，對我來說最大的就是內(nèi)心的自得，以及不斷去旅行思考，不斷反哺到詩歌里面去?！狈床福怂伎寂c意境，還包括意象的選擇，“旅行對意象來講是一種刷新感，激活你的經(jīng)驗，”肖水道，“所謂的寫作特別是詩歌就是‘客觀的主觀化’，每個詞都有性質(zhì)，有溫度、顏色、質(zhì)地?！?/p>

　　肖水愛畫，尤其是梵高的畫作。而他真正開始有意識地重視詩歌的畫面感，始于2003的非典時期。“當時街上沒多少人。我租了一個房子，整天整夜躺在床上讀小說。”偶爾，肖水會戴著口罩，在緊張的氛圍里，“像小偷一樣”跑去大學城書店，就在這完全靜謐的環(huán)境里他看到了梵高的畫冊。90元的價格太高，肖水索性天天在那里翻，甚至把梵高給弟弟的書信集都翻遍。

　　從2008年一首《文森特》開始，肖水注意如何選用詞匯表現(xiàn)色彩、質(zhì)地，以及詩歌中色彩的配置，注意怎么樣留空白?！霸姼栝g是跳躍的，跳躍就是空間感，與繪畫里面的留白有聯(lián)系。”

　　詩性的電影有時也是肖水的積累。他尤其喜愛大師安哲羅普洛斯和金基德的電影。從山西歲月開始，肖水習慣于和詩人們在一起看電影。1999年《我們》雜志的一幫年輕人就買了一臺彩電，又從全國各地淘來錄像帶。“印象最深的是他們放了一部《暴雨將至》，故事是三段回環(huán)式的，每一段故事的名字都很詩意，”他回憶道，“最后沒想到所有故事的原因又回到第一個故事。這對我的詩歌寫作很有啟發(fā)。”“片段式組合后可能成為一個很宏大的東西；我對形式強調(diào)最初來自于電影?！?/p>

　　活在詩歌繁華年代

　　2007年，肖水在《絕句·風景》中寫下：是的/就是這樣/我在霧中等你/我不介意參加完自己的葬禮/再步行回到這里。

　　“我一直在這里等你，死了還在這里等你，但從經(jīng)驗方式上看，這怎么可能成立？這就是用反經(jīng)驗的方式去抵達更深層次的經(jīng)驗，我用這種方式達到一種體驗，你對一個人的愛的經(jīng)驗。”

　　寫作初期，肖水強調(diào)詩歌的精確性，但從2010年開始，肖水強調(diào)“混沌性”?！拔彝炎约旱脑姼璞扔鞒蓭е判缘幕疖?。我的火車不是有軌道的，它扭扭曲曲在空中天馬行空，又帶著磁性，所有的詞語都被那種磁性吸附上來。它看似沒有方向，最終還是有方向的、一定可解的，但是以一種迷宮似的、變形似的方式在呈現(xiàn)。最后，你會發(fā)現(xiàn)每個詞語都在指向它的目標，強調(diào)一種潛意識，而非直接表達我們的意圖、信念和想法?！?/p>

　　在全國80后詩人的前沿站位上，肖水感嘆：“現(xiàn)在不是一個我們所想象的文學或者詩歌饑荒的年代，”他描述，“80年代是一個虛假繁榮的年代，全民都是詩人，反倒不是一個詩歌的真正的年代，而是詩歌世界的浮腫。”

　　在許多中國人的寫作潛意識里，認為西方在經(jīng)濟上、文化上更優(yōu)越，只有成為他們的鏡像，與他們對話才是走向現(xiàn)代化，“這種趨勢幾十年來，逐漸壓垮了很多詩人，詩人們在進步的同時，已經(jīng)找不到自己的根之所在”。而肖水認為在學習西方的一百年取得了豐碩的詩歌成績之后，更重要的是在剔除在西方詩歌面前拜伏心態(tài)，在與西方對等交流的基礎(chǔ)上，要去尋找中國文化傳統(tǒng)，將中國文化傳統(tǒng)作為詩人可借鑒的資源的一種，并跳脫西方現(xiàn)代性的魔咒，走向中國自己的現(xiàn)代性和詩歌前景。

　　闊大的視野、多年的詩藝錘煉助他出版詩集《艾草》?！霸娂镆孕∫姶?。你要去關(guān)注這個社會，為這個社會做事情，詩歌才會闊大。”

　　然而即便肖水對社會報以融入的態(tài)度，但覺得自己依舊孤獨。“朋友確實很多……但會覺得很累，想逃，這是那種在人群中的孤獨感。”他皺眉，“孤獨會讓人產(chǎn)生一種創(chuàng)造的欲望，但是人不可能完全活在孤獨里，要與孤獨做抵抗，最好方式就是寫出好詩?！?/p>

　　本科時的肖水并不敢說自己是詩人。聚會時別人介紹自己說“他是位詩人”，肖水會連忙擺手說：“不是不是不是?！眱?nèi)心對自己的詩人身份并沒有篤定的心態(tài)。“因為要是說自己是詩人，就和周圍有一種分離感，我不想成為那種人?！钡@種心態(tài)在多年寫作中發(fā)生著變化，“現(xiàn)在我會說‘你好，我是詩人’——不否認，覺得那就是自己的主要身份?！?/p>

　　如果印名片，肖水想只寫兩行字：肖水，電話。“寫‘詩人肖水’總有一種表演感。詩人這個身份的自我認同藏在心里就好了，不需要長頭發(fā)或者乖張的作為來標榜，關(guān)鍵是要寫出好詩來。”

　　詩人肖水喜歡詩人奧登的一句話：一位詩人要成為大詩人，要必備下列五個條件之三四。一是必須多產(chǎn)；二是他的詩在題材和處理手法必須寬泛；三是他在觀察人生角度和風格提煉上，必須顯示出獨一無二的創(chuàng)造性；四是在詩的技巧上必須是一個行家；五是盡管其詩作早已經(jīng)是成熟作品，但其成熟過程要一直持續(xù)到老。

　　“我很希望成為這樣的人。我一直在變化，”他說道，“好多時候，我想打破別人對我固定的思維，活著要有感受力，生活和時代的變化要隨時調(diào)整，否則活著沒有意思?！?/p>

　　【編者的話】

　　69.肖水：《我們的糧食不多了》（本期）

　　下期預告：21世紀網(wǎng)絡(luò)詩人代表之一：茱萸

主編 |小魚兒（ 詩歌報網(wǎng)站 站長 ）

編輯 |無哲、 迷霧、 一衣、 千夜 等

本期值班編輯：小魚兒